要把王琦瑤的故事放回一個melodrama的傳統，也就是把上海的身世置於一種小說式的描述。上海不可以沒有像王琦瑤這樣的女人，沒有的話，上海會創造一個出來；正如沒有上海，王琦瑤也不是她故事的那樣。我們習慣用女人來想象上海，大抵是因為這份通。
改編起來，電影《長恨歌》就像專注在女人忘了城市來看。她是那種女人愛看至死的生離死別兩茫茫。往事並不如煙，一種淡淡然的歷史錯落，反映了個人在時代急迫中的無奈。如果王琦瑤是無辜的，那麼千千萬萬在那個血的年代求生的人，也沒有多少壞事。
為勢所迫，是那個年代生存的唯一硬道理。那個年代，又比其他國家的那種形勢紛亂的年代複雜更多。《長恨歌》的歷史是那段中國城市人起伏的歷史，事隔經年，人們只可透過浪漫去重看那段史實。把自己看成主角，或者看戲的人，在一個漂亮舞臺，一個曾經淡退，而後今天重新裝扮起來的舞臺，叫上海的舞臺。
王琦瑤是壞人嗎？或者她只不過是個渴望被愛的女人。又或者是個必須要適應若不抓著任何一個男人，就會遭大時代淘汰的女人。不是你死我活，而是為了生存，我們只好不要苛求，如果不是不擇手段的話。
小說《長恨歌》的主角是上海，電影《長恨歌》的主角是王琦瑤，敘述的是程先生。這形式所採用的是一種典型的改編小說的電影化取向，電影《長恨歌》有一個典型的melodrama框架。把一應時代的威脅化為段落的背景交代，主力發揮仍是女人心的七情六欲，男人心的用心良苦或所托非人。所以作為一部melodrama，電影《長恨歌》是合乎一切家常（女）讀者／觀眾的胃口。因為她貼服滿足一個普通女讀者／觀眾的夢想：讓不同的男人成為你一生不同階段的墓碑。
是的，大部份曾處於大時代的人都渴望回顧自己當時的矛盾：一方面她渴望成為歷史的主角，但另一方面她希望通過抽離的角色去觀看。電影《長恨歌》是這樣的一個劇本。故事是四個男人的先後出場，象徵四種各自有典型代表性的男人。程先生的一生呵護，李主任的壞，康明遜的越美麗越無福消受；老克臘的旺盛短速。
像一個尋找男人的遊戲，有不同的玩伴可供挑選。這個不行，選另個。程先生，好男人，你喜歡和他一起而不會一生與他活下去，但你知道在最無助的一剎，他還是會來安慰你。李主任，男人不壞女人不愛，壞男人是那種因得不到而一生惦記的人，或者故事隱約透露她最愛他的資訊，但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裏，女人愛一個男人，只不過因為她終得不到他，也不是沒可能。康明遜是完美的，卻短暫，就像臨死前的最後晚餐。到黃昏，我們發現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跟小伙子談戀愛，他不明白生命（那個在床上聽到他的回答後的表情），但她起碼還有性愛。如果愛情的過山車可以這樣兜轉而心仍有不甘的話，那就是近於那些經歷過起起跌跌的同代人的胃口。
命運叫女人由一個男人打轉到另一個男人，而卡在大時代的洪流中，她像蟑螂一樣存活。靠的未必是運氣，可能真是心計。女人的心計，也不是驚天動地的，而不過是細眉細眼，只有女人與女人之間，尤其是密友──就正如王跟蔣的關係，可以看到眉頭眼額。《長恨歌》就是關於女人的眉頭眼額。就算精明計算如王琦瑤，也逃不過機關算盡的下場，在漂泊的年代，簡單一個女人還可有什麼真可依靠？──極為肥皂劇的一種劇情。
一種無奈與去責任感由此而升：我們都是受害者啊。如果精明如王琦瑤，都難以逃過時代，又何況我們一個普通站在歷史小角的人？
所以，也許一切對melodrama的批判也是合理的（是一種滿足主婦幻想的保守力量），但那種真髓也正是它好看之處（像吃一些不健康但好味的食品）。觀眾一方面享受苦難，一方面在苦難中尋求男人救贖。而且一個之後又有另一個（電影版更是找來位位型男來演）。十分化算。你可以罵她壞，但也罵不過去，她不過是個掙扎求存的女人。正如郝思嘉只是個發誓不要讓自己與家人捱餓的女人。
在melodrama系統中，女人不受苦也是不被愛的。你可以批判她，但不能禁止人們同情她。她不受自己的女兒諒解，每個男人都離她而去，但她仍慢條斯里染著黑髮。她有著那種令人羡慕的經歷：風光過，生過女孩，一切沒有了，還有一個死心塌地的男人一同老去，在一個個大時代終結之後，可以跟她來一口啖啖的咖啡。如果她是不幸，是因為處身那個時代是不幸的。如果她是幸運，因為她起碼都算遇到過好男人和壞男人（而且任她揮霍）。一個每次她起飛，他都會躺下做安全網的男人。和一個遠捉不住的阿飛型男人。人總是得一想二。尤其是在廚房造飯的女人。
所以melodrama是毒癮，但很甜，慢毒。教人心軟的東西都有毒。
關錦鵬寫男女之情，從沒有這樣“正常”。《地下情》都有毒，不過是精神一振的一shot，絕非正常。《胭脂扣》過份堅貞，連角色都自己諷刺自己。《愈快樂愈墮落》已超過尋常人家的喜怒哀樂。或者只有《阮玲玉》是最接近那種錯失的情懷，也是遇人不淑的故事。只是那後設式或疏異手法的處理，未必是我們親愛的melodrama觀眾那杯茶。
一切都欲哭無淚，那份機緣錯失的回望，飽歷風霜的問好。電影《半生緣》拍不出來的小說《半生緣》那重逢問候高潮：你幸福嗎？今次在《長恨歌》的咖啡卡座借屍還魂，不，是轉世投胎。兩個上海女作家那城市傳奇的隔代相傳。王安憶如何不認是張系人也好，發生在上海的女人故事，就是共鳴著那茫茫的威脅。
